
文|周兆媛 周廷 于晓丹 王丽群 梁丽壮 中咨集团生态技术研究所(北京)有限公司
导读
●基本情况
● 存在问题
● 对策建议
青藏高原被誉为“世界屋脊”与“亚洲水塔”,草地占青藏高原总面积超过60%,其草地生态系统对区域生态安全与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近40年来,在气候暖湿化与超载过牧双重影响下,青藏高原草地虽总体呈变绿趋势,但约90%发生退化且空间异质性较强。青藏高原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导致从低海拔地区直接引种很难成功,乡土草成为当地生态修复和畜牧业发展的重要物质基础。开发利用好乡土草种质资源,对维护青藏高原生物多样性、维持生态平衡、促进草地生态保护修复和草畜产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本文对青藏高原乡土草种质资源开发利用现状及存在问题做了梳理,并提出未来发展的对策建议,以期为青藏高原地区的高水平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
基本情况
青藏高原草地具有涵养水源、保持水土、维持物种多样性、调节碳平衡等重要生态功能,也是当地农牧民赖以生存的生产资料。近几十年来,在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双重影响下,青藏高原草地发生不同程度退化,其中重度退化占35%,典型退化类型有“黑土滩”、沙化草地、退化沼泽草地等,退化区域集中于人类活动密集的中南部及三江源地区。理论上,青藏高原退化草地自然恢复需要20—25年达到低水平平衡,而人工辅助修复可在2—3年内显著提升生产与生态功能。在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保护与建设工程实施过程中,人工草地建植和补播改良是退化草地恢复的主要手段,这些恢复措施可使草地覆盖面积和植被生物量短期恢复。然而,外来草种因抗逆性弱、越冬存活率低难以适应高原环境,乡土草种凭借其生态适应性优势,在维持脆弱生态系统稳定性、降低引种风险、促进退化草地修复及生态屏障功能强化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同时,单一草种建植易导致群落稳定性不足,被恢复草地无法保持生产和生态功能的可持续性。从“生物多样性—多功能性—稳定性”的近自然修复理论出发,多草种混播能够增强系统抗干扰能力和稳定性。在青藏高原地区,目前用于人工草地建植和补播改良的乡土草种以垂穗披碱草、中华羊茅、冷地早熟禾、星星草等禾本科草种为主,并针对不同区域不同退化草地类型探索了多种草种组合模式。
作为一个独立的自然地理单元,青藏高原是植物区系和物种最为丰富复杂的区域之一,蕴藏着经高寒、干旱、强辐射等极端生境自然选择的丰富多样抗逆乡土植物资源。据不完全统计,青藏高原抗逆乡土草种质资源收集已逾3.4万份,相关科研团队对老芒麦、垂穗披碱草、草地早熟禾等生态修复及抗逆牧草的种质资源开展了形态学、生理生化及分子遗传学等多维度综合评价,为优异种质资源的鉴定和耐逆品种的选育奠定基础。截至2025年,农业农村部与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审定登记的适宜青藏高原地区种植的国审草品种共51个,其中,披碱草属品种最多,共21个品种;豆科牧草品种极度缺乏,仅有4个品种。当前青藏高原地区耐逆草品种选育主要采用驯化选育和杂交等传统技术,以优势乡土草种垂穗披碱草和老芒麦为例,国审登记垂穗披碱草品种有6个、老芒麦品种有12个,以野生栽培和驯化品种为主。根据《2025年度全国草种供需分析报告》,2024年全国主要生态修复用多年生草种总产量约为1.92万吨,从省区来看,青海省草种产量最高,为1.17万吨,占比约61%;从草种来看,披碱草产量最高,达1.04万吨,占比约54%。青藏高原中重度退化草地面积大,按照“近自然修复”理念,退化草地生态修复工程实施对多元化乡土草种需求量非常大,草种供给仍有较大缺口。
存在问题
(一)种质资源开发利用重牧草轻修复
青藏高原畜牧业是当地经济发展的支柱产业,但在气候变化与持续放牧压力下,天然草地退化加剧,优质饲草供应不足成为制约畜牧业可持续发展的瓶颈。因此,培育适应高寒环境的优良牧草品种,对保障饲草供给、恢复草地生态及维护区域生态安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目前,青藏高原乡土草种质资源开发利用主要侧重于牧草,在青海、四川、西藏等多个省份和地区开展了野生牧草种质资源的收集评价与新品种选育工作,但对梭罗草、藏沙蒿等生态修复用草的研究工作仅集中于引种驯化、栽培技术研究、遗传多样性分析、抗逆性研究和生态功能评估等层面的初步探索,地理生态分布、适生环境、生育规律、抗逆生理机制等基础性研究仍不够系统深入。
(二)新品种选育技术有待加强与提升
青藏高原乡土草种质资源丰富,在长期自然选择中进化出抗寒、耐旱、耐瘠薄等优良特性,成为开展耐逆草品种驯化与遗传改良的宝贵基因库。虽然该区域乡土草种质资源收集保存方面取得了重要成就,但受极端自然环境条件制约,仍存在薄弱和空白地区(如可可西里地区、喜马拉雅边界地区)。此外,青藏高原乡土草种质资源评价研究主要集中在属内不同种或不同品种和种质的农艺性状、遗传多样性及抗逆性等方面,而缺乏对优良基因的挖掘。由于青藏高原乡土草种分子育种基础薄弱,新品种选育主要依赖野生驯化与杂交等传统育种手段,存在周期长、效率低、关键农艺性状不稳定等问题,难以兼顾高产与抗逆性,加之大部分多年生乡土草种具有高重复度、高杂合度和高倍性等特点,导致其基因组信息缺乏,严重制约了优良性状精准改良和新品种培育的进程。
(三)乡土草种种子生产供给能力不足
经过多年的发展,我国草种繁育基地面积已近60万亩。但由于我国草种业起步较晚、基础薄弱,各类草种进口依存度都很高,特别是适用于退化草地生态修复的优良乡土草种严重缺乏。《农民日报》据海关总署数据统计,2025年我国草种累计进口量为6.75万吨,其中黑麦草种子进口量最大,达3.46万吨。根据《2025年度全国草种供需分析报告》,仅“三北”工程、退化草原修复、盐碱地治理等重点生态工程建设生态草种需求量就高达7—8万吨,实际草种产量仅能满足约25%的需求。青藏高原地区受限于乡土草种选育研究不足,可供选择的商业化耐逆草种类和品种比较单一,以少数禾本科物种为主,而豆科、莎草科等关键功能群及针对特定区域的生态草品种较少。部分多年生乡土草种可利用年限短,存在有品种无商品种子、品种育繁推体系不健全、种子生产技术滞后、种子生产成本高、机械化水平低等问题。
(四)退化草地修复方案有待持续优化
青藏高原退化草地的近自然修复需以科学组配多元乡土抗逆草种和混播技术为核心,结合种子破眠和包衣技术的应用,从而显著提升草地生态系统恢复效率。现行青藏高原退化草地修复方案不仅存在同质化倾向,缺乏与退化梯度相匹配的高效技术体系,在草种应用层面亦存在结构性矛盾。尽管披碱草属以超54%的产量占比成为青藏高原生态修复用核心草种,但总体生态修复用草种和品种结构失衡,许多优势草种没有品种或品种极少,豆科草种仅占7.8%。与自然群落相比,青藏高原用于人工草地建植和补播改良的草种种类偏少,导致恢复过程中易出现草地的稳定性降低及多功能性失衡。免耕补播技术作为高寒退化草地重要修复措施,可减少开沟对草地的破坏,但在多物种混播的情况下,如何确保适宜的播种深度和均匀下种仍是待改进的技术难题。乡土草种发芽率低,种子破眠和包衣技术有助于提高种子发芽率、改善生存条件,但目前生态修复用种的相关研究仍较少。
(五)修复与利用一体化模式有待创新
过度放牧是导致青藏高原草地退化的主要人为因素之一,保护高寒草地与促进该区域畜牧业经济发展是一对长期的矛盾。解决草产品供应和牲畜需求是实现草畜平衡的重要手段,而受监管能力、当地经济社会发展需求和宗教思想等因素制约,现阶段青藏高原的载畜量难以在短期内得到控制,加上草原“承包到户”,放牧制度难以统筹,部分地区干部群众存在“重利用轻保护”的思想,偷牧过牧现象仍然存在。目前,青藏高原退化草地生态修复与产业利用高效协同模式仍未构建,牧草收割基地普遍重短期产量、轻长期生态修复,种植模式粗放,基地可持续性弱;常规天然草地生态保护与适度利用失衡,适应性管理决策滞后;中藏药基地重种植轻轮养,缺少与退化草地修复、牧户养殖的一体化设计,缺乏可复制推广的“修复-利用-增收-反哺修复”的一体化方案。
对策建议
(一)守护乡土种源、强化种质创新
青藏高原草种质资源丰富,但挖掘利用不足。过去,青藏高原地区草种质资源的收集与研究工作主要聚焦在禾本科和豆科的优良牧草资源上,但种类较少,主要有垂穗披碱草、中华羊茅、草地早熟禾、冷地早熟禾、老芒麦、无芒雀麦、星星草等,对高寒地区抗逆生态草种质资源关注不够,适用于高寒高海拔、具有景观功能的生态修复用草种则更缺乏。加快乡土草资源开发和新品种培育,建议进一步加强青藏高原乡土草种质资源的调查收集和评价鉴定工作,特别是对兼具生态适应性与饲用价值的重要乡土草种质资源进行全面调查和系统评价;充分发挥青藏高原种质资源库的功能和作用,加大资源共享利用力度;依托中国乡土草基因组计划,将野生栽培驯化、选择育种、杂交育种等常规育种手段和分子标记辅助选择、转基因、基因编辑等分子育种技术相结合,构建现代高效育种技术体系,加快育种进程,推进种质创新。
(二)加强基地建设,提高种子产量
我国国产草种产业一直较落后,致使生态修复用草种尤其是高寒草地生态修复用草种更加短缺。根据《全国重要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重大工程总体规划(2021~2035年)》,青藏高原生态屏障区大范围、大规模的生态修复工程的实施,对高寒地区乡土草种材料需求仍然巨大,草种产能不足,供需矛盾依旧突出。垂穗披碱草、中华羊茅、草地早熟禾、星星草等虽然已实现商业化生产,具有一定草种产量,但是生产的草种仅能满足当前青藏高原生态修复工程所需草种的十分之一。青藏高原草种生产起步晚、产量低、质量差,建议结合《全国草种业中长期发展规划(2021~2035年)》《全国国土绿化规划纲要(2022~2030年)》《关于推动饲草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等政策文件,在“十五五”期间,加大对青藏高原草种生产基地的支持力度,建设一批优良乡土草品种育繁推一体化项目,保障当地优质草种的有效供给。此外,要加强乡土草种特别是非禾本科草种的种子生产技术研究,争取在抗落粒、抗裂荚、种子采收等方面取得新突破,进一步提高种子产量和质量。
(三)改进修复方案,提升恢复效果
青藏高原自然环境严酷,乡土草种子普遍具有休眠性且体积相对较小,导致种子发芽率低、不宜进行机械化播种,受种源和加工利用技术限制,生态修复区常出现恢复效果差,甚至再次发生退化等问题。当前用于青藏高原高寒退化草地生态修复的乡土草种以多年生禾草为主,且混播草种种类太少,一般不超过5种,甚至有时只有1种,难以满足多草地多功能植物群落配置基本要求。而欧美国家采用乡土草种混播恢复草地,混播的物种基本都在10多种,甚至20、30种。为了提升生态修复质量,未来应加强对不同种子的休眠特性和破除休眠方法、包衣材料及配比研究,有效提高种子发芽率和适播性;进一步改进免耕补播技术;根据不同修复目标区域和退化草地类型,研究更多物种组合的混合群落构建技术,适当进行豆禾混播,实现青藏高原高寒退化草地生态功能和生产功能双提升。
(四)创新经营模式,促进乡村振兴
青藏高原草地面积占我国草地总面积33.2%,支撑长江黄河上游1200万农牧民生计,并为下游10亿人口提供生态安全保障。当前,青藏高原草地退化形势严峻,草畜矛盾日益突出,不仅影响当地农牧民生计,也带来了很多生态问题。针对退化草地,探索“政府+科研院校+企业+牧民”的经营模式,基于“近自然修复”理念,通过合理人工干预,引导并加速生态系统向近自然群落演替;实施严格的“封育管护”,有效恢复植被盖度、生产力和物种多样性;通过草原承包经营权流转,科学划定载畜量、规定放牧时段与方式,以期实现从“掠夺式利用”向“契约化管护”的转变。根据《关于鼓励和支持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保护修复的意见》,探索“生态保护修复+产业导入”新方式,鼓励企业依托修复后的草地发展多元化生态产业,带动当地农牧民增收致富。通过强化政府监管、推进科技研发、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保护修复等举措,使退化草地得到有效治理、修复和科学利用,促进青藏高原地区绿色发展和农牧民增收,实现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双赢,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共同绘就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画卷。